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奥德修斯的故乡

发表于 2026-11

游戏正篇的起点是凯法隆尼亚岛,卡珊德拉在这座岛上给马可斯讨债度日。第一次玩的时候,我满脑子都是任务和装备,对这座新手村没有多少耐心。这次为了写文章特意回来逛了一圈,从高处望下去,才发现村落、山地和海湾挤在一起,景色相当不错。

凯法隆尼亚岛全景

凯法隆尼亚是爱奥尼亚群岛中最大的一座岛,南边还有一座更小的岛,叫伊萨基。游戏里伊萨基有个支线任务"小小奥德赛",岛上还有一处地标:奥德修斯宫殿的遗迹。

一座小岛,一个任务名,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 - 奥德修斯。说来也巧,写这篇的时候诺兰的电影《奥德赛》刚上映不久,据说还带动了一波玩家回坑这个游戏 -_- 电影我还没看,就先借着游戏里的风景,聊聊这位国王和他的故乡。

海岛上的日常

凯法隆尼亚东岸有个港口城镇叫萨弥,游戏导览把它称为岛上最古老的城市。截图里没有雄伟的神庙和纪念碑,只有白墙、茅屋、陶罐和晾在绳子上的布匹。相比那些供游客仰望的地标,我反而更喜欢这种地方,它让人想到城里普通居民的日子。

萨弥古村

萨弥在现实中也是一座古城。古典时代的凯法隆尼亚并不是一个统一的城邦,岛上有萨弥、帕莱、克拉尼、普罗诺伊四座主要城邦,修昔底德称其为"四城之地"。所谓古希腊,本来也不是一个国家,而是许多这样的城邦组成的世界。一座岛上尚且如此,再看雅典和斯巴达打得天昏地暗,也就没那么奇怪了。

城里的宙斯神殿也值得停下来看一看。最吸引我的不是柱子,而是绕着墙壁铺开的壁画,人物、船只和海兽挤在一起,颜色相当热闹。今天我们看到的希腊神庙大多只剩石材本色,容易以为古人就喜欢纯白大理石。其实古希腊的建筑和雕像原本常常有彩绘,只是颜料经不起两千多年的风雨。游戏把这些颜色画回来,反倒比纯白的废墟更接近它们当年的样子。

宙斯神殿的壁画

神殿外就是葡萄园。葡萄、橄榄和谷物,是地中海农业里最常见的作物。葡萄酒对古希腊人来说既是日常饮料,也是社交生活的一部分,会饮(symposium)上喝酒、聊天、吟诗,几件事并不分家。他们喝酒通常要兑水,直接喝未经稀释的酒,容易被看作不懂节制。

岛上的葡萄园

荷马史诗里反复出现一个说法:"酒暗色的大海"(wine-dark sea)。不必较真海水究竟像哪一种红酒,这是口头史诗常用的固定表达,但葡萄酒显然是诗人十分熟悉的日常事物。

岛东还有一处梅丽萨尼洞,现实中也存在。水长期溶蚀石灰岩形成洞穴,一部分洞顶坍塌,才留下截图里这个直通地下的开口。洞下是一片地下湖,淡水与海水在这里交汇。今天阳光从洞口照进去,会把湖水映成蓝绿色;我从上方看下去,只能看见一片幽深,倒更有点神话的意思。

梅丽萨尼洞

希腊神话里,山泉、树林和洞穴常是宁芙(Nymph)的居所,梅丽萨尼洞因此也被称为"宁芙洞穴"。《奥德赛》第十三卷正好有一个相似的场景:奥德修斯终于回到伊萨基,登陆的海港旁长着一棵橄榄树,附近也有一个供奉宁芙的洞穴。他把费埃克斯人赠送的财物藏进洞里,才开始自己的复仇计划。

游戏里的梅丽萨尼洞当然不是荷马写的那个洞,连所在的岛都不一样。不过看到它时,我还是想到了奥德修斯上岸后的这一幕。漂泊二十年,终于踏上故乡,他却没有立刻狂奔回家,而是先藏好行李,再辨认周围的环境。没有欢呼,也没有拥抱,这个归乡的开头,和我想象中的衣锦还乡很不一样。

荷马史诗

奥德修斯是伊萨基的国王,也是《奥德赛》的主角。《奥德赛》和《伊利亚特》一起合称荷马史诗,相传作者是公元前 8 世纪左右的盲诗人荷马。荷马是否真有其人、两部史诗又是否出自同一人之手,西方学界讨论了两千多年也没结论,这就是所谓的"荷马问题"。比较主流的看法是,史诗源自更古老的口头吟唱传统,经代代游吟诗人加工,到公元前 8 世纪左右才逐渐定型成文。

史诗讲的故事和它成文的时代,中间隔着好几百年。两部史诗的背景是迈锡尼文明(约公元前 1600-1100 年)末期,那是古希腊的第一个辉煌时代,有城墙、有宫殿、有自己的文字。迈锡尼文明崩溃之后,希腊进入了数百年的"黑暗时代",人口锐减,文字失传,许多中心城市化为废墟。荷马史诗正是黑暗时代末期的产物 - 一群失去了文字的希腊人,用歌谣记住了祖先的荣光。有点像我们的"尧舜禹"传说,虚实难辨,但民族精神就是从这些故事里长出来的。

伊萨基在哪里

奥德修斯是神话人物,那他的故乡真实存在吗?这问题本身就很有故事。

游戏里的奥德修斯宫殿建在山坡上,只剩下断壁残垣,规模看起来还不小。不过这里要分清游戏与考古:现实中并没有一座经过确认、真正属于奥德修斯的宫殿。这片遗迹更像是游戏替神话搭出的舞台,而不是一处可以在旅行指南里找到的考古现场。

奥德修斯宫殿遗迹

今天的爱奥尼亚海上确实有个伊萨基岛(Ithaki),就在凯法隆尼亚旁边,名字从古希腊一直沿用到现在,游戏里两座岛的相对位置也是照着现实做的。但一直有学者不买账,因为荷马笔下的伊萨基"地势低平、位置最靠西",和今天那个多山的小岛对不上。2005 年,一个叫罗伯特·比特尔斯通的英国人出了本书,提出荷马的伊萨基其实是凯法隆尼亚西边的帕利基半岛 - 那里在三千年前可能是被海峡隔开的独立岛屿,后来地震滑坡才和主岛连成一片。这个说法至今有争议,但把神话、地质和地图放在一起推敲,本身就很有意思。

围绕荷马史诗的考古,绕不开特洛伊。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主流学界认为特洛伊纯属虚构。直到 1871 年,德国商人海因里希·施里曼拿着一本《伊利亚特》跑到土耳其,在希萨尔利克丘挖出了层层叠叠的古城遗址 - 特洛伊居然真的存在。1876 年他又挖了迈锡尼,出土了著名的"阿伽门农黄金面具"(后来的研究表明面具的主人比阿伽门农还要早几百年,这大概是考古史上最著名的张冠李戴)。1952 年,迈锡尼的线形文字 B 被文特里斯破译,证实那是一种早期希腊语,迈锡尼宫殿里的账目和清单也随之变得可读。

神话是神话,历史是历史,但两者之间的界限,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模糊。

结语

对古希腊人来说,荷马史诗不只是故事书,而是共同的教科书 - 雅典的学童要背诵它,亚历山大大帝出征波斯时枕下放着一本《伊利亚特》。两千多年后,一个叫施里曼的德国小孩听父亲讲了特洛伊的故事,从此认定那是真的,然后真的把它挖了出来。

游戏里那个不起眼的支线任务名,背后压着的是西方文学三千年的分量。这也是我玩这个游戏最享受的地方: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地名后面藏着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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